《空中飛人》
如果可以飛,你會飛得有多高,有多遠﹖
1.
「使勁點!阿威阿寶都上了車沒有﹖哎呀,怎麼帳篷的鐵架還在這裡﹖你們整夥人就只懂吃飯拉屎嗎﹖快呀!」班主的嘴儼如安裝了十六發子彈,說話連珠掃射出來。他正拿著手提擴音器將咆哮聲環迴廣播,用力蹬著腳在四周踱步。
阿雄一人揹起大鐵架,氣也不喘地運到貨車上。拔拔什麼也聽不見似的,默默在一旁整理自己的小企台和彈球。丹丹正指令杜杜收拾空中飛人表演用的鋼線和鞦韆。
馬戲團又搬家了。
「廿四哥,你肯定今次訂的路線真行得通﹖要是再像上次,你乾脆給我在高台跳下罷了!總之,我一定要上午七時前到達,省回那繁忙時間附加費!」班主又再發難。
「放心,萬事交托我手上!」廿四哥大力拍拍胸口,那兩團肉也隨著起伏震盪。
班主氣沖牛斗地說:「我就是因此更不放心!喂,全部人走!立刻走!」所有班員隨即以最迅速的步伐跳上車上,坐到各人的例行座位。
貨車一開,班員都舒一口氣,氣氛又回復輕鬆悠閒。
哼起老調,抓著軚盤,同時掌握全車人性命的,是廿四哥。廿四,代表他廿四小時隨時候命。他負責計劃表演地方和路線,以及應付班中的突發事情。
上一回,他說不妨試試新發現的捷徑。那晚,貨車摸黑抄入小路,周圍如墨不見天。結果﹖所有人都呆坐車內直至天亮。他呢﹖事後聳聳肩,若無其事地說:「大家放心,越過這兒,很快便到達目的地了。」
可想而知,要是他告訴你「放心」,即表示「你聽天由命吧!命數好的大概會平安大吉。」
坐在廿四哥旁,正叼著香煙,不停指手劃腳和嘮嘮叨叨的,是班主。他是班中最高領導人,主要工作是駡人。沒有人知道他姓什名誰,只管叫他「班主」。確實,「班主」這尊稱不是更突顯他主宰馬戲團的無上地位嗎﹖
阿雄正坐在後座第一排靠門位置。他在何時何地均保持最佳狀態,與表演馴獸時絕無二樣。無疑,他在團中最能瘋魔萬千少女 — 從她們每次看到他時的震耳尖叫聲中不難猜出。不過,這碼子事情他可不大放在心,他只在意附近是否有鏡子或相同物體,好讓他用那勇猛而凌厲的眼神與自己對望。
「阿雄」這名字夠雄偉吧﹖班中只有他兩位得力搭擋 — 獅子阿威和大象阿寶可與其平分其氣勢。
小丑拔拔靜坐在靠窗的一角。表演時,他會用油彩把眼睛繪得彎彎的,瞇成一線;鼻子發紅發亮,闊大的嘴巴歡天喜地的向上翹起。光是呆呆站著,已引得大人發噱和小孩樂透。表演時,他一邊笨鈍地跌跌撞撞,一邊嫺練地把玩他五彩繽紛的小彈球,讓所有觀眾目定口呆。
一下台,卸下妝容的顏料,他的五官便像關掉電源。沒有喜怒,沒有說話,沒有反應。其他人在背後都叫他「阿木」。
獨佔第二排座位的有丹丹。他是班內的首席空中飛人。在他面前,除杜杜外,所有人都是朋友;在他背後,全部也是敵人。
「杜杜!」丹丹朗聲地朝往後車箱看管道具和動物的杜杜問道:「剛教你的『180度旋轉迴旋』,應該熟練吧?」
杜杜,一個還只是空中飛人的學徒,不屑地低聲自言自語:「呸!哪有人教過我﹖」丹丹每苦練這絕技,總設法遣走他,不是叫杜杜搬這搬那,就是叫他去倒茶。
杜杜默不作聲,裝作聽不見,用力拍打一下阿寶的大鐵籠。
阿寶長長低迴一聲。
2.
「喂,你們在後台怎攪的﹖快開始了,還像喪屍列陣!醒目點!」班主神經兮兮地催促著,五官都繃緊作一團:「杜杜,看清楚入場的人有沒有混水摸魚。快去!」
戲班又到了作戰狀態,所有班員屏息靜氣,嚴陣以待。
聖桑的《動物狂歡節》開始演奏。班主掀起序幕。各表演者 — 拔拔、丹丹、阿雄、阿威、阿寶,都神采飛揚地如貫進場,繞場一周後又神秘退隱回後台。
班主又再上場。穿燕尾禮服和頭戴黑絨高帽的他,站在舞台中央。他禮貌周周的作揖,然後笑容可掬地宣佈:「各位先生女士,晚安!歡迎大家今晚的蒞臨!源源不絕的精彩節目正等待你們,緊記貼牢座位。現先以熱烈掌聲歡迎傻傻笨笨但又討人歡喜的小丑拔拔出場!」
班主的哨子聲一出,伴在如雷的掌聲下,拔拔跌跌撞撞地出來了。跟著,還有英偉的阿雄、神乎奇技的丹丹……
杜杜在後台專注地欣賞著。他敢說,他們都是杜杜見過最優秀、最出色的馬戲表演者。
中場休息了。杜杜趕快把小食托盤的繫帶掛在肩上。托盤上放著各式美味小吃。
杜杜走往觀眾席,落力叫喊:「香脆五香花生,五元一包!果汁橡皮軟糖,三元一排!冰凍粒粒橙汁……」
他再湊近一點觀眾:「剛才見你笑得最開心,來買一盒橙汁滋潤喉嚨吧!……多謝多謝!」「帥哥,買包軟糖逗逗你的甜姐兒吧!噢,謝謝!她還未是你的女朋友﹖加把勁吧!這麼好的女孩子不易找呢!」
杜杜的手腳和嘴巴也忙個不休。休息時間還未過一半,所有小食已買清光了。
3.
戲行內有一句諺語 — 意外總是一不離二,二不離三。沒錯。
今早的練習,杜杜可算倒楣至極了。他從高台躍身跳起,本想抓住對岸的扶手,但手一滑,人便失足跌進安全網上。他拍拍屁股,又攀回高台。這次,扶手是接著,可是腳未踏穩便已墮下。
第三次了!杜杜不敢怠慢,再次爬上高台,手心冒汗。抓緊扶手,跳抵對岸高台,他全做到了。不過,腦袋已充血的他,總像瞄到班主在後牢盯著他。他心一慌,往後一望。
這可犯了戲團的大忌!無論是正式演出或任何綵排,演出途中往後望也會使戲班招來惡運的。
「你下來!」班主怒叱。杜杜只能乖乖地沿梯子爬下。
「啪!啪!」杜杜的面頰響起兩記嘹亮的掌聲。他站不穩腳,跌倒在地。
班主仍沒平息怒火:「你這失心瘋!早知當初編你跟阿雄學做馴獸師,讓你乾脆給獅子咬掉頭,還省我點米飯!還不滾到後台去!」
杜杜一聲不響,步入舞台。
「是啊!為什麼我費盡心神,你總是不受教呢﹖唉,也太令人洩氣了!」丹丹搖搖頭,徐徐和議班主。杜杜頭也不回,繼續默默急步前走。
在無人留意下,「阿木」悄悄跟進後台。他替杜杜整理好鬆開的紐扣,柔聲向他說:「以後你要提神點了。你已不再是新丁,假如還練不來,班主真會攆走你的。我們這些班員,到了外面,還可以做什麼呢﹖」
杜杜輕輕點頭。「阿木」疼他,杜杜是知道的。他的鼻子忽然一酸,眼睛開始灼燙。於是,他急急拿起衣袖揩抹面龐,然後一溜煙跑掉了。
4.
「糧食吃得七七八八了,誰到市場買菜回來﹖」班主大嚷。
「我!」杜杜迅速舉起雙手。
「唔……好吧!記得仔細算清楚找贖,別趁機溜出去玩呀!」
「知道!我現在就去換衣服!」杜杜爽快應聲。
杜杜深知,在戲班內,假如你在某一個地方做錯了,就得在另一個地方爭取表現,以肯定在團中的存在價值。
他的價值,就在於肯做一些其他班員不屑或不願做的工作。
沒有班員喜歡出去外面的,總會覺得混身不自在。強如阿雄,一走在街上,他便會起疙瘩。他們所有時間和生命都活在這一夥兒這一帳幕中;外面的世界並不是屬於他們的世界。
脫下戲服,杜杜換上了外出的裝束。走在街上,他把頭耷得低低,逃離其他人的目光;雙手插進口袋,以免被人察覺出過短的衣袖。可是,那補釘的褲管和破舊的皮鞋實在掩藏不了,於是他的步伐更急了。
一顆顆白色小點緩緩地降落在杜杜外套上。他以為是塵埃,輕輕掃掃肩膀。原來,是下雪了。雪花靜靜地安撫他的面頰,然後一同偷偷啜泣,最後滴在地上,變為淚水。
「噹!噹!……」杜杜被一扇小窗前的風鈴所吸引著。那窗子置在一所兩層高小樓房的頂樓。
他想起還在母親身邊的美好時光。杜杜很小時,他媽媽曾為他拾了一個小搖鈴。這是他唯一屬於自己的資產,因此很珍而重之收藏,待獨處時才拿出來搖得「噹、噹」作響。在被送往馬戲班時,他把那小搖鈴留給剛出生的弟弟,好讓他長大時不會太寂寞。這是杜杜僅能夠給他了。
那風鈴的聲音,像搖籃曲在杜杜耳際不停溫柔哼唱。無論他正在受訓、或是吃飯、或是上廁所,也不能擺脫「噹!噹!」的鈴聲。
他決定要去探個究竟。
夜深了,杜杜待其他班員入睡後,便躡手躡腳地走出帳蓬。他跑到房子前,接著沿水管抵達窗子,他掀起布簾,看到一個瘦弱的小孩
那個小孩竟然也正看著他!
杜杜一驚,立即把頭縮下,然後滑回地面,竄奔回帳幕去。
5.
阿健已算不清楚,他留在這房間內已有多少日子。
自從他得病,大部分時間便是躺在床上。開始時,同學們也常常來探望,喜孜孜向他報道班中的新聞呀!老師的糗事呀!期考的題目呀!……但升級後,似乎再沒有見過他們了。
僅餘的節目,大概只剩下兩項。每月,爸媽會帶阿健到醫院。這是他唯一踏出家門的機會。
在忙碌的例行檢查和診斷後,醫生都會神色凝重地和爸媽交談,而他們也總是神色凝重地傾聽。大概他們也曾和阿健交代他的病況。或沒有。他總記不牢。
管它呢﹖病情不過是留給醫生存檔的。即使他熟稔每一個病因和進展,也不能減輕他在病發時的半分煎熬,也不能讓他從房間走到郊外放半天假。
他還是沉默好了。
另一個活動,則是每星期天接待來探望他的教友。
阿健的爸爸媽媽都是虔誠的教徒。逢禮拜主日,他們都會到教堂望彌撒及參與各項事工。午後,他們便差不多將整個聖堂帶回家。
高神父最熱心。他除了星期日和教友同來,還時會陪伴阿健家人到醫院覆診。至於教友的組合則很具彈性:有時是與媽媽一起當主日學導師的太太們,又或是爸爸參與禮儀小組時認識的那些叔叔。
不論是誰,他們的開場白大致是「噯!多可憐的孩子!」「你看,他又好像瘦了!」說得激動時,眼角還會流下淚珠來。
正像一場喪禮。各人在列隊往棺木瞻仰遺容;而阿健,就躺在中央,接受來賓的婉惜。他似是儀式中的主角,但更似是唯一不被邀請的旁觀者,只能在局外看著畫面,自己卻被定格,一舉一動也投射不進旁人的瞳孔。
如此莊嚴的環境下,他只好選擇沉默。
6.
每當現實與生活的距離越來越遠,記憶便會漸漸被幻想所取代。
阿健記不起街上的商店,記不起樓房的模樣;他只慢慢相信,窗外有另一個屬於他的領域。
那兒住著最快樂的人群,擁有各種各樣逗人的玩意。所有美好的事情,都藏在這無限的宇宙中。
他是小木偶米諾曹,暫時還僵坐在老木匠工作間的桌子上。總有一天,漂亮而善良的仙女會從窗外飛進來,然後用手中的魔術棒一揮 — 到時,他便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男孩子了。仙女會牽著他的手,一起進入那個愉快的國土。
他一直等待願望實現的一刻。
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!在一個晚上的半睡間,他被窗前的風鈴「噹!噹!」聲喚醒。於是,他打開惺忪的眼睛,赫然發現仙女正在窗外探頭看他!
再看清楚。噢!原來仙子是男的。
也沒關係。因為他實在太興奮了!雖然朝思暮想,但一旦代成真實,還是不大敢相信。他揉一揉眼睛。
當他再睜大眼睛時,仙子不見了。
仙子不見了!
無論他把眼睛放得再大,也再找不到仙子的蹤影。他多懊惱自己不該在這重要時刻閉上眼。現在的感覺,令他感受到原來病發時的痛楚算不上什麼。
為什麼他最渴望發生的事情,卻白白從自己的指縫間溜走呢﹖
他哭起來。房間溢滿急促的呼吸聲和微弱的嗚咽。
可是,他仍然無法原諒自己。之後,他決定盡最大的努力不闔眼。他害怕再次錯過任何機會。
7.
誠意和毅力,原來真的可使夢境成真。
捱了不知多少日子,阿健又聽到鈴聲。
仙子終於再出現了!
這次,他不敢怠慢,抬高雙手使勁揮動著。
「快點進來吧!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了!」阿健急切地說。
8.
杜杜有生以來,從未試過有人如此熱切地等待他的。他感到怪難為情。不過,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攀入房間內。
「你好!我叫阿健。你叫什麼名字﹖」阿健興奮地問。
「杜杜。」杜杜雙手插袋,俯望地板,輕聲地說。
「你唸多少年級﹖」阿健再問。
「沒上學。」
「那你做什麼呢﹖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那你是不是仙子﹖」
「當然不是啦!」杜杜噗然笑出來。
「你會不會再來探望我﹖」
「看情況吧!」
情況是,杜杜以後每一個晚上也來。
即使多疲倦,一到晚上,阿健總豎起耳朵,留心聽著風鈴的動靜。漸漸地,他像有預感似的,到差不多時間,當他倒數「三、二、一!」,風鈴便湊巧應聲作響。接著,杜杜就會從窗外爬進來了。
阿健準備了永遠答不完的問題等待杜杜。起初,杜杜也顯得有點拘謹,有一句沒一句的回應。後來,杜杜的說話漸多了,更自動匯報班中每日發生的事情:班主啦!拔拔啦!丹丹啦!新學到的招式啦……說得繪影繪聲。
阿健細心傾聽,記住每一個細節。
當杜杜和阿健一起,多是普通的閒話家常,大概只是阿健的問題比班主的質問有趣,相處時較輕鬆愉快而已。
只是,不見阿健,杜杜總不自覺地掛念那些情景了。
阿健聆聽時的專注眼神和歡樂笑容常在杜杜腦中交替出現。
有時是杜杜閉上眼睛,便看到阿健的眼睛,使他不得不眨動雙眼保持清醒。
有時是別人和他說話時,不論他們正說什麼,杜杜看到的竟然全是阿健的笑靨!他要費盡氣力,才能按捺嘴角快要浮起的笑意。
9.
這個主意在杜杜心裡已醞釀很久了,但總有點猶疑。
今晚,他覺得正是最好時機。
風鈴響起,阿健如常等著杜杜進來。可是,這次是杜杜招手叫阿健到窗前。
「帶你到一個地方。」杜杜說。
「到哪兒﹖」阿健雀躍發問。
「待會你便知曉。來,快爬出窗外吧!」
「為什麼我們不從梯級到樓下開門出去﹖」
「噢!也是的。」杜杜吃吃地笑著說:「攀窗大概是我的職業病使然吧!哈哈!」阿健也笑了。杜杜想到,假如要阿健學他從水管爬上爬下,對他的病不大好。
他倆把腳步提得輕輕的,靜悄悄地踏梯級,靜悄悄地打開大門。
路上,阿健一直跟隨杜杜往前走。忽然,杜杜停下。
「閉上眼。雙手搭在我肩膀上跟著走。」杜杜指示阿健。
阿健照做如儀。他想起還未生病,在學校小休時和同學們玩「火車穿山洞」的情景。他們也是一個搭一個的肩膊,同穿過由其中兩個參加者互相拱手握住所架起的山洞。
現在,阿健覺得又做回火車乘客,在車長的領駛下,往未知的目的地進發。
杜杜著阿健睜開眼時,阿健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:這不就我一直夢想中的世界嗎﹖
比繁星更閃閃生輝的燈光,正照耀著四周繽紛的佈置:一座小小的企台正安份守己地獨坐一角,旁邊散落了不同顏色的小球;另一邊則巍然聳立著一座龐然大籠……最教他目不轉睛的,是置於中央的高台和懸在鋼線上的小鞦韆,接近地面還有一個寬闊的繩網。他知道,這就是屬於杜杜的。
這一切或許不是與阿健之前所想像的一景一物絕對吻合,但感覺準沒錯。有什麼關係呢﹖一看到這裡,他已將以往的幻想拋諸腦後,取而代之是「唔,簡直和我所想的一模一樣!」
看見阿健的表情,杜杜滿足地笑了。
要不是其他班員外出,杜杜未必放膽有如此安排。
其實,全部班員也老大不願意出去的。但沒辦法,誰叫是鎮長邀請﹖連班主也哭喪著臉,但他還是向大家說:「我們還要再在這鎮上混飯吃的,總得應酬一下。」杜杜年紀太少,才可以倖免。
「對了!阿健,你想看免費表演嗎﹖」杜杜問。
阿健拍手叫好。
杜杜深深吸一口氣,爬上高台。
在高台上,杜杜縱身一跳,輕易地抓緊了第一個扶手;借助扶手,他又將身體拋向更高的一方。接著,他再次放開雙手,迅速而美妙地彎起身,凌空翻180度筋斗。還未及細看清楚,杜杜的屁股已不偏不倚端坐在架空的鞦韆上了。最後,他輕盈地把鞦韆盪向終點。整個過程,清脆利落。
阿健歡呼和拍掌的熱烈和真切,是無用置疑的。
杜杜深深舒一口氣。為了這一場表演,他的確是花了不少心神的。
丹丹練習「180度旋轉迴旋」時,總會遣走杜杜,所以他只能偷偷地瞄。一被丹丹發現,便會喝令他出去倒茶。於是,杜杜每次只能默念一小部分動作,然後趁早上其他班員未到練習場時,才可以鬼鬼祟祟地不停試驗。
杜杜還未落地面,阿健已急不及待站在梯旁等他了。杜杜看到阿健的模樣,便知道他又想起一連串妙想天開的問題等待解答了。
果然,阿健立即問杜杜:「你希望什麼時候也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馬戲團﹖」
杜杜一怔,然後冷冷的說:「別向我說什麼夢話。」他再沒有作聲。
四周寂靜得可怕。
長久的沉默後,阿健悻悻道:「是嗎﹖對不起。」
10.
返回阿健家的整段路程,兩人也沒有吭半句,只聽到紊亂的呼吸聲。
杜杜不知道說什麼。他可以說什麼呢﹖他不敢告訴阿健,這已是他的所有板斧。「180度旋轉迴旋」— 以空中飛人來說已差不多是極限了。
要是阿健病好了,他便會再上學。畢業後,他可以找一份穩定又賺錢的工作。杜杜自己呢﹖一離開這個馬戲班,便什麼也不懂了。
杜杜深信,阿健與他結伴,不過只因杜杜暫時是唯一可為阿健解悶的人。當阿健病瘉,他又會再上學。他見到相熟的舊同學時,還會記起有這個朋友嗎﹖
也是的。倘若能夠跟志同道合的朋友分享快樂,又何需希罕馬戲班那些擠眉弄眼的膚淺慰藉﹖
況且,杜杜清楚,他早晚也會離開這小鎮。除了這馬戲班,他並不屬於任何地方。
帶阿健探訪馬戲班後,杜杜不斷囑咐自己不要再找他。可以,每晚時間一到,他雙腿又不聽使喚地出發了。
不過,兩人在房間內鮮有交談。一兩句簡短說話後,又回復靜默的空氣。杜杜恐怕多一句話,又會引起阿健那些殘酷而現實的提問。到時,他便會發現杜杜的不濟。杜杜懊惱自己一直就是如此不濟。
阿健察覺到參觀馬戲班時觸怒了杜杜,可惜是他不知道原因。他只可以戰戰兢兢地和杜杜說話,生怕再次惹他生氣。
杜杜希望杜杜又能夠快樂和活潑起來,像那晚表演空中飛人時,頭上似戴上耀眼的光環。
11.
「你希望什麼時候也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馬戲團﹖」
儘管杜杜一直努力抑壓這個問題,但阿健的聲音縈繞著他。
每當這個想法興起,杜杜便猛力搖頭,希望可以打消它。
奇怪的是,阿健的聲音逐漸變為杜杜自己的聲音:「對,我為什麼不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馬戲團﹖」
這聲音越來越強烈時,杜杜終於作出決定。
12.
「阿健﹖」這晚,杜杜凝重地向著阿健說。
「怎樣﹖」阿健也認真地望著杜杜。杜杜很久沒有主動向他談話了。
「我仔細看過你提出的問題,」杜杜緩緩地說:「我在想『何不嘗試一下呢﹖』」頓一頓後,他再問:「你願意協助我嗎﹖」
阿健立刻回答:「當然。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!」
「馬戲班還未有這項雜技,」杜杜笑著回應:「我算過了,我們現時還沒有資金,也欠缺人手。因此,我們可以先做街頭表演,待湊足錢時,再想辦法招募其他班員。你覺得可行嗎﹖」
阿健點點頭。
杜杜繼續正色地說:「我負責表現部分。你學識較好,就管財政吧!知道嗎﹖馬戲班除了進場的正式收入,賣小吃所賺的也不能小覷呢!我表演時不能兼顧零食了,所以你也需要學習做生意的技巧。」
「什麼是做生意的技巧﹖」阿健問。
「秘訣只有一個 — 物有所值。」杜杜認真地講解:「你買的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啊!可不能隨便買給別人。你得去想:眼前的顧客值得擁有它們嗎﹖你總要想辦法,使自己覺得他們是合適人選。可能是他們看表演時比其他觀眾投入,又或許是她鼓掌的聲音最響。明白嗎﹖試做一次吧!」
阿健想了一會兒,然後燦爛地笑著,向杜杜說:「先生,看你剛才認真和專注的樣子,就好像頭上戴上光環呢!你真配得到一包果汁軟糖獎勵自己。」
杜杜漲紅了臉,抿緊嘴唇,不住地轉動眼珠,然後清一清喉嚨,略略點頭,低聲答道:「好吧!請給我一包果汁軟糖。」
接著的每一晚,他們反覆練習,又或是用心計劃目的地、行走路線和未來大計。總要到天開始吐白,杜杜才捨得離開。
臨走前,杜杜也不忘叮嚀阿健:「別躲懶,要勤力練習呀!」
13.
杜杜瞪著那瓶子很久了。
自從市場返戲班帳蓬途中,在雜貨店看到這個玻璃瓶後,他的雙腳便一直在櫥窗前僵立不動。玻璃瓶有柚子般大,五角星星的形狀,星形中間是空心的,瓶頸繫上天藍色的絲帶。
雜貨店老闆也瞪著他很久了。
「怎樣,小鬼﹖是想買這瓶子吧!」老闆不耐煩地問。
「是的。什麼價錢﹖」杜杜吞吞吐吐地回應。
「不貴,五十塊。」
「價錢倒合理,可會我帶不夠錢。三十塊可以吧﹖不過差廿塊而已。」
「廿塊而已﹖你想得倒美。」老闆乾笑一聲:「要是我這件減廿塊,那兒又減廿瑰,你給我算算,我將要賠多少本﹖我的店子豈不是要關門大吉﹖」
「老闆,求求你吧!三十二塊八角可以吧﹖坦白告訴你,那已是我整副身家了。這瓶子對我真是十分重要的。」杜杜不斷誠懇地央求。
老闆沉默了一會,良久後嘆口氣說:「唉,拿你沒法子。好吧!就當作今天做點善事積陰德。趁我來不及改變主意之前買下它!」
杜杜興奮得大叫:「是!是!是!我現在火速拿錢來。記緊替我留起呀!」話未畢,已起步飛奔回去。
從雜貨店捧著玻璃瓶出來時,杜杜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快樂。他珍而重之的小心拿著瓶子。也是的,他的所有都在這兒了。
杜杜打算每一次中場買小吃時,也留起賣剩的糖果放入瓶中;待瓶子被盛滿,便送給阿健。他希望給阿健一個驚喜,也好讓他有一個練習的工具。
想到這裡,杜杜興奮得只管往前跑。他也想不到是什麼原因,想得自己也感到有點尴尬。於是,他裝作很怱忙地追趕,儘管他也未想到要追趕什麼。
直至跑到阿健的房子附近,他的腳步逐漸放緩。最後,他停在軟綿綿的雪地中。
經過連日的風雪,地面像鋪上一層厚厚的毛絨地毯。雪地並不特別潔白耀眼,但杜杜覺得這倒把整個街道佈置得更容易親近。
他抬頭望向阿健的小窗,將嘴巴圈成大大的圓形,然後呼出一個又一個的小雲圈。雲圈飄呀飄,飄到阿健的窗前。
14.
在阿健的房間中,媽媽正在打掃,並偷偷用那抹桌布輕拭眼淚。
阿健覺得媽媽對他實在太好。每天,她也打掃這已經一塵不染的房間;每天,她也偷偷用那抹桌布輕拭眼淚。
「媽媽﹖」阿健柔聲叫她。
「嗯﹖」媽媽抬起頭,狐疑地看著他。
「很久沒有看過你笑了。你的笑容很美,我很喜歡。你能為我笑一下嗎﹖」
「真的嗎﹖謝謝你。」媽媽臉上一邊湧出淚水,一邊展現喜悅的笑顏。
「媽媽,你愛吃果汁軟糖嗎﹖」阿健問。
「怎樣,你想吃嗎﹖」
「不,只是想知道你愛什麼小食罷了。」
「讓我想想看……唔,我最愛吃醬青瓜了。」
醬青瓜。阿健牢牢記住。他提議要杜杜,小食的種類要多一項了。
禮拜的探訪日,阿健也沒有閒著。他用心留意每位教友值得欣賞的地方。他告訴高神父他的樂於助人、肥姨她的風趣生鬼、標叔叔他的和藹可親……
他們也喜孜孜地和阿健分享關於教堂最新發生的種種趣事。
房間內充滿了七嘴八舌的閒聊和愉快的笑聲。
阿健有預感,他和阿健的生意應該會做得不錯。
15.
杜杜覺得近來的時間總不夠用。
他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做了。
丹丹的所有絕技,他固然要全部熟記揣摩;拔拔的表演雜技,他也想學曉。難得的是,「阿木」不介意私下教他。他用心觀察和練習耍球的技巧和搖搖晃晃的步姿。
杜杜認為,即使不能樣樣精通,多學一門技藝在自立門戶時也可能用得著。
他在訓練時最早到場,關了燈也不願離開。
「杜杜最近攪什麼鬼﹖跌壞腦嗎﹖」班主喃喃自語:「以後,所有新丁進來也要先訓練空中飛人,跌一趺腦袋了。」
16.
杜杜和阿健要起行的日子終於到了。
打開大門,他們輕快地往目的地進發。
前行時,他們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,霧氣仿如升上雲端。
已經走了好一段路。
因為溶雪的關係,氣氛比任何日子要寒冷。雪地經過途人連日的踐踏,漸變得灰晦暗淡。街道四周一片茫茫,除了零落的發黃街燈,窗戶的光線正陸續減滅。
杜杜的身軀正逐漸沉重和僵硬,牙關不停抖震。一陣不安和恐懼湧出:究竟還有多遠、還有多久,才抵達目的地﹖
他看到身旁的阿健不由自主地哆嗦,瑟縮作一團,腳步輕輕浮浮,眼睛迷迷糊糊的,口中也再沒有呼出暖氣,就如耗費能源的電筒,快要淹沒在漆黑中。
「阿健,」杜杜輕喚:「我揹著你走吧!」
「還有多久到達﹖」阿健問。
「快了。你先好好睡一覺,醒來便到了。」
阿健點點頭,順從地攀到杜杜的背上。
杜杜默默走著,重甸甸的腳步陷入雪地,印成一路深刻的足跡。
17.
杜杜揹著阿健,直至在他的家停下。
他溫柔地把阿健放在門前。阿健還在入睡,睡得好熟好甜。
杜杜輕輕敲門,二樓靠左窗台的房燈頓時亮起,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他趕快跑到街角的冷巷,眼睛緊盯大門。
他看見阿健的父母敞開門,接著匆忙把阿健抱入屋內。他的爸爸探頭張望,杜杜迅即再後退幾步。
門關上了,杜杜立刻轉身,頭也不回地拚命奔跑,直跑回帳幕去。
18.
馬戲班又起程往新目的地了。班員又忙作一團,各自收拾道具。
杜杜如常替丹丹整理空中飛人的器材。他睜大那空洞的雙眼,快捷地搬運鋼線。因太用力的關係,他的掌心被扯出一道深深的紅印,但他無動於衷。
執拾鞦韆時,他用力眨動眼簾,起勁搖頭。忽然,他放下所有道具,發瘋似的拔足狂跑。
「你這蠢材到那兒﹖我們要出發了!你快給我滾回來!」班主向杜杜大喊。
「你給我最後一個機會。就最後一次!」杜杜已聽不進班主的吆喝,視線也模糊不清,但他不理會,只顧朝阿健的家跑呀跑……
房間好安靜,風鈴也靜止著。
雪白的被褥給整齊地摺放在床上。杜杜從背包取出那盛滿糖果的玻璃瓶,靜靜地放在床頭。
床單被沾濕了,化成一個美麗的湖泊。
19.
馬戲團的貨車,正在行駛。
在擺放動物和道具的車箱內,杜杜透過後門的小窗望出外面。
黃昏把天空染成橙紅色,星星已隱然暢遊在雲團中。杜杜多麼妒忌,他們總可以在無邊無際的天空自由尋覓,卻從沒有摔下來的恐懼。
橙紅色的,還有戲班的帳蓬。那是杜杜永遠的囚籠。空中飛人— 飛得再高再遠,還不是被罩在刺眼的帆布內?所有工作都已經受指派和安排,連小便也要請示。
晚上,眾人都在車上呼呼睡著。只有杜杜,總在相同的時間不由自主地睜開眼睛。眼睛一開,腦海便不其然出現阿健。以往是多麼的快樂,現在便是多麼的苦澀。這使他稍一呼吸,淚水便湧出來。
他不打算再禁止了。有什麼必要呢?哭,是他現在僅有的自由。他盡力讓眼淚狠狠地潸然滾落,覺得十分痛快,就像已為自己報仇。雖然他也說不出,他要向誰報復?為什麼報復?
白天,杜杜很害怕別人,甚至自己看到自己。他的頭比過去任何日子耷得還要低。除了工作,他便默默坐在一角。他兢兢業業地完成每項工作,可是總做不好。
魔法似乎在他身上消失了。
於是,他把頭耷得再低一點,身體再彎曲一點,好使別人不容易留意到他。沒有人察覺他的存在,便沒有人察覺到他的錯失。他很害怕會被攆走。要是真的到了外面,他可以做什麼呢?
想到這裡,連杜杜也不禁嘲笑自己:原來自己什麼也不是,除了是一條可憐蟲。
表演場地,他到了一個又一個。可是,他已無法承載了。
20.
這次,貨車停在山路的小澗旁。班員在附近空地稍作休息,預備繼續漫長的車程。
杜杜呆坐在遠處一棵蒼然老樹下。廿四哥拿著啤酒,逕自坐在他身邊。
他大口呷著酒,問起杜杜:「最近有模仿大賽嗎?告訴我,如果把『阿木』裝得如此維妙維肖?」
「我是誰有什麼關係?我是高興還是哀傷又有什麼關係?反正我永遠也是困在這該死的戲團中,做什麼也只能仰人鼻息!」杜杜說。
「不對不對。這些跟你在哪兒有何關係﹖我也不是大輩子蹲在這團中,駕著那老爺貨車嗎?」廿四哥又喝一口︰「假如沒意思的話,就是切斷我的子孫根也迫不著我幹的。」
「駕車有何了不起?還不只是拉拉手掣,轉轉車盤……」
「喔唷!這簡直就是人生最上樂趣!所有行車路線,那一次不是由我訂的?難道你沒有發現,每次沿途都是風光如畫?」廿四哥把眼睛睜得大大:「每一件工作也有生命的,假如你只顧自己而不曾細心聆聽他的傾訴,就是根本沒有關心他!」
「那麼,『空中飛人』又如何跟我說話?」
「我怎知道?我為人很忠貞的!我只知道我的老爺車很情緒化,當他一死火,我便知道他又耍性子了。可是,絕不能硬來,只可哄他。」他的雙眼,忽然充滿溫柔的淚光︰「他呀,就是藝術家脾氣!專愛分花拂柳。沒辦法,惟有挑些漂亮景點行走。」
「那麼,有時你是故意迷路吧?」
廿四哥揚揚眉,聳聳肩,呵呵笑道︰「時間差不多了,我叫其他班員回車上,你在這裡多憂鬱三分鐘便自動上車呀!」
說著,他便捧起那盪漾的肚腩,闊步走遠了。
21.
那不過是鋼線和鞦韆而已。它們真的會和向我說話嗎?
杜杜不能理解廿四哥的一番「偉論」,但他嘗試練習時不想其他事情,專心一意地完成每個動作。
他重複地做著:一次、二次、三次……。開始時,他很著意每項指示,謹慎地完成指定動作。漸漸地,他的身體不再需要任何操控。一踏出跳板,他就好像將自己全交給那鋼線和鞦韆。他所感受到的,只有迎面風速和颼颼聲音。海鷗貼近汪洋的飛翔,大概也是這樣。那感覺太奇妙了!
進步的動力,有時是因為一個人而推動;卻原來它自己會悄悄在身體內獨立成長的。
杜杜練習時,再不為著什麼目的。他在腦際盤旋的,只有:怎樣把每個動作做得更美妙?
除抓扶手,翻筋斗或坐鞦韆外,還可有更特別的動作設計嗎?一個人表演太單調了,有可能兩人合作嗎?
有的!有的!答案往往在杜杜於空中飛躍時,或抓緊扶手之際突然閃現。這種興奮,是他不曾擁有過的。
每到差不多時間,他仍然會想起阿健。苦澀已轉化成溫柔的耳語。
他將每天發生的事情和新意念在心中向阿健匯報。完成後,他便督促自己入睡,好讓明早可以早些醒來,實現那些蜂擁而至的構想。
22.
杜杜再次踏足這個小鎮,是因為他所建辦的「小木偶馬戲團」十週年表演和馬戲學院的首個校址均選在此地。
一輛輛運載戲團道具和工作人員的大型貨櫃車正駛進鎮內,填滿了大路。鎮上的建築物,在杜杜眼中,已差不多面目全非。昔日築搭帳篷的中央廣場還在,但對面的小市集已變為由玻璃建成的大型購物中心;阿健那小樓房所座立的街道,現堆積了一幢幢高聳的商業大廈。
陽光十分耀眼。杜杜瞇起眼睛,透過玻璃窗,細望他懷念已久又不一樣的景致。
這是初春時分。之前的冬雪彷彿都化成白色小花,依偎在嫩綠的新葉和穩健的樹幹之間。忽然,風吹過。當葉子還緊抓著枝頭不放時,花瓣們已勇敢地鬆開手,乘順勢展開探索的旅程。浮浮飄絮落在馬路上,但這兒還不是她們的終站。
貨車一駛過,她們又隨即躍身空中,搖曳起舞。
車隊終於駛進新建成的綜藝館,會場的四周早已被圍觀群眾簇擁著。報章和電台均急不及待爭著訪問杜杜。
問題此起彼落,杜杜都很有耐性地逐一解答。其中,有記者問道:「小木偶馬戲團在國際馬戲節中屢獲殊榮,而這兒不過是一個小鎮。為什麼戲團的週年表演和興建學院也選在這裡?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故事?」
杜杜想一會兒,然後答到:「是的。故事不太長,但恐怕不能說完。」
23.
正式演出前的清晨,杜杜打算到訪鎮上唯一的墓園。
他走進對面的花店,想買一束鮮花探望阿健。逛了一會兒,才猛然想起原來自己從未知道阿健的真實姓名。他輕輕拍一拍自己的腦袋,笑自己做事也真太輕率了。
於是,他兩手空空地踏入園地。時間還早,除他以外,還未有其他人前來拜祭。在微涼的春風伴柔和的天色下,四周瀰漫著一片适靜。可靠的聖米高石像在大門前守蔭整個墓園,正安息的靈魂都應該得到溫暖的庇護吧!
他悠閒地在園內碎步,並細看碑上每位離世者的生平,希望找尋所有在那時候叫阿健的小孩。
合共有六個。
走著走著,一陣鎮靜安詳的氣息傳來。他朝氣味的來源嗅過去,發現鐵欄旁圍著一束束蒔蘿花。他摘起六朵,放在每一個阿健的碑前,然後靜默片刻。
誰才是曾和他結伴的阿健,都不打緊。他希望每一個離世的阿健,現在也依然可以得到悼念和關心。
24.
馬戲表演一開始,觀眾就好像被施法,深深被各項演出所迷倒。他們恢復意識時,燈光已漸漸亮起,布幕亦緩緩下垂。
在連綿的掌聲下,表演者逐一上台謝幕。掌聲越加熾熱,震動整個場地。跟著,杜杜從幕後走出台前。觀眾一窩蜂擁前送上禮物:有燦爛的鮮花、趣緻的玩具、用心的手繪圖畫、漂亮的玻璃瓶子……
最後,杜杜與所有表演者一同牽手,再次深深作感激致禮,然後退回後台。
後台裡,一列梳妝鏡檯整齊地擺放,每一座鏡的四邊都圍上亮晶晶的燈泡。杜杜把觀眾送上的所有禮物全放在檯上,眼睛緊盯那玻璃瓶子。
玻璃瓶有柚子般大,五角星星的形狀,星形中間是空心的,瓶頸繫上天藍色的絲帶。杜杜記得,送禮的是一位小朋友。他的年紀面容,仿如阿健。
杜杜牢牢地捧著瓶子,一邊流出眼淚,一邊笑了。
12317字
倫敦
完成於2005年5月3日
